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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歪酷博客

    0035012
    乖乖的狗狗 @ 2005-01-12 17:58

    曾经有人这样对我说过,全部关于爱的问题,可以归结为苹果的问题。

    我有一个苹果,如果我给了你,我就失去了这个苹果。如果你也有一只苹果,我们交换之后,我还是只有一只苹果。如果我们把爱情看成是手中的苹果,能够给予和交换、能够拥有和放弃,也就是说,如果爱情是我们可以拥有的一只苹果,那么这只苹果一定是忧郁的。因为没有苹果的时候我们渴望苹果,有了苹果的时候我们一边把玩,一边担心失去苹果,等到那时我们却又不是觉得自己失去了苹果,更多的是觉得被苹果抛弃——整个过程中,没有我们,只有忧郁的苹果和苹果的忧郁。

    小时候有这样一个念头,如果我爱上一个男人,就要一直爱他,但是我不告诉他,最好还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,也不告诉他,和那个孩子在一起,就感觉似乎有他在身边。而这个念头来自于茨威格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

    1

    而在这部小说里,没有这样俗世的苹果式爱情,那个陌生女人从头到底都没有拿着这只苹果,没有给予,没有交换,也没有拥有,不曾放弃,所以也没有苹果的忧郁,这是爱的极端。

    这个女人的一生都是为了爱这个男人而活着,从她13岁遇见他开始,她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奉献给这个男人,所有感情和整个人生。她对他的爱情从来都是建筑在最清醒的认识之上,她从来没有误会他,也没有误会自己。她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,她把所有得到的他的眷顾,不管有多少、不管用什么形式,都看成是自己最大的满足。这种满足从来没有因为他的不知情、因为他的风流、因为他的轻率而减少分毫。她用尽自己的一生和全部情感去爱他,并没有因为他的不相称的付出而觉得后悔,并没有因为这段感情带给她的困苦、羞辱、寂寞而后悔。她爱,她不求任何回报,即便爱子亡故,她也只在确信自己也将死去时才说出一切。她爱,她不想给他增添任何的负担,“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,低声下气,曲意逢迎,委身屈从,热情奔放”。她爱,她在自己付出的爱中就已经满足。

    她爱上的是这样一个人,25岁出名的年轻作家,“具有双重人格……既是一个轻浮、贪玩、喜欢奇遇的热情少年,同时又是一个在他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、认真负责、极为渊博、很有学问的长者”,他“感情炽烈,生性健忘,一往情深,爱不专一……只喜欢轻松愉快、游戏人生、无牵无挂。……愿意滥用自己的感情,用在大家身上,用在所有的人身上,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…只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吸生活…”;他和女人“在温存爱抚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的欢娱,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,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——而事后竟然烟消云散,全部归于遗忘,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”。他被她爱了一生,可是他甚至从来没有认识过她。她始终只是他一生艳遇中平凡的一次,并不因为她的巨大付出而曾经得到过任何特殊的地位。

    同样,这个作家也没有在一个关于苹果的循环之中,因为他从头到底都把这只苹果拿在自己的手里,他也没有给予,没有交换,也没有拥有,不曾放弃,所以也没有苹果的忧郁,这是爱的另一个极端。

    2

    这是一段看似畸形的爱情故事,女人在一个极端,而男人在另一个极端。他们爱,但他们的爱没有相互的给予和交换,也没有相互的拥有,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方法在生活,这个陌生女人生活的全部就是对这个男人的爱,不管她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,是一个女店员还是一朵交际花,她生活的所有方式都是为了爱这个男人;而这个男人则恰恰相反,他的爱是为了生活,是追求美好的生活而爱,他爱一个女人,只取于一个瞬间,也只存在于那一个瞬间,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。

    “爱情这个词,对男女两性有完全不同的含义”(西蒙波娃《第二性》),如果说爱情就是这样一只苹果,那么这只苹果在男人的眼里和在女人的眼里是不同的,它分成两种颜色,青苹果和红苹果。

    青苹果是男人的爱情,它代表的仅仅是一只青苹果,的确诱人,的确可口,拥有它的确让人快乐,也时常会有获得一只青苹果的需要,但是,这只是一些为了让生活更多彩的需要而已,只是为了通过占有这只青苹果来充实自己的生命,男人对于它的追求是在生命之外的,用来体现他们生命价值的是名誉,地位,权力,金钱这样的东西,而其后才是爱情。巴尔扎克说:“在最佳的生活当中,男人的生活是名,女人的生活是爱。只有在女人使她的生活成为一种不断的奉献,就似男人的生活是不断的行动的时候,她和男人才是平等的。”但是这里面仍然存在着骗局,因为她所奉献的,男人根本不急于接受,男人更大的乐趣在于追求这只青苹果的过程,这大大超过了拥有它的幸福。

    在这个以男性为主体的世界中,爱情以外的力量是真实而强大的,女性的爱在相比较之下显得微不足道。对于男性而言,一旦他们拥有财富、名誉、权力等体现自己生命价值的东西,自然也就很容易得到女人的爱情。

    红苹果是女人的爱情,这只苹果代表的不仅仅是爱情,而且是生存的支柱和生命的意义。如尼采所说:“这不仅是奉献,而且是整个身心的奉献,毫无保留地、不顾一切地。她地爱所具有地这种无条件性使爱成为信仰,她唯一拥有地信仰。正如陌生女人的表白:“我已经不相信天主,我只相信你,我只爱你。”当女人拿着这只红苹果的时候,她眼里就只有这只苹果,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,她把这只苹果抓在手里,供在心里,用自己的一切来滋润这苹果,永远保持着最初的芬芳和甜蜜,即使她一旦失去这只红苹果,红苹果的样子也早已在心里扎根,无法磨灭。

    “我仅仅是爱”这句话是恋爱女人的座右铭,她除了爱什么也不是,而当她的爱失去对象时,她便什么也不是了。

    “我干了多少傻事,我去吻过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手,拣了一个你进门前扔掉的烟头,因为你的嘴唇在上面接触过。”“你就是一切,是我整个生命。”“哪怕我已经死在床上,假如你呼唤我,我就会立刻获得一种力量站起来,跟着你走。”“在我心深处,在我的潜意识里,我一直还在做着那个陈旧的梦:也许你会再次把我召唤到你身边,哪怕只叫我去一个小时。为了这可能的一小时,我把一切都推开了,只是为了你而保持自己的自由,一听召唤我就扑到你的怀里。自从童年时代以后,青春萌发以来,我的整个一生不外乎就是等待,等待你的意志。”到底是为什么,“她这个跟你短暂的萍水相逢的无名女人,会对你这个不忠诚的男人如此忠贞不渝?”

    女人的至情至爱被漠视,被摧残,她们在历尽磨难之后也深知这一点,但她们仍一如既往地坚持着爱情。事实上,她们不愿意放弃的不仅是具体的爱的对象,更是在爱的心灵世界中蕴含的理想的生命境界。正因如此,她们的爱情具有了无条件性,不管对方如何,不管有无回应,她们都执着地爱着,在爱情中“通过沉迷于另一个人,达到最高的生存”。

    3

    如果有人说,这是个陌生女人更多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,尽管她和这个男人有过交合,并生下一个孩子,但这些年里面,更多的是她的纯粹精神上的对于爱的坚贞。那么就再来看一下柏拉图关于爱的一个隐寓的神话,贫乏神欠缺的是丰富,渴望和丰富神生一个孩子,于是,她睡到了他身边,生下了爱神。爱神就是这样,介于贫乏和丰富之间,贫乏是他的母亲,丰富是他的父亲。

    女人因为对于自身感觉的贫乏而需要爱情,她们当然也有她们的财富,名誉,地位,但是在爱情面前,那些东西瞬间就变成贫乏的,不能成为生命的代表物,无法承担支撑起心灵的力量。陌生女人为了她所爱的男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誉,沦落风尘为的只是使他的孩子(更重要的是他的孩子,而不仅仅是她的孩子)能过上贵族的体面日子。另外,在茨威格的《一个女人生命中的二十四小时》中的c夫人说,“为了这个人,我会将我的钱,我的姓氏,我的财产,我的名誉全部牺牲……我那一股激情被他辉煌的、天使般的面容引导着……一切在所不惜,只要不失掉他。”

    柏拉图的爱是站在男性角度说的,古希腊妇女的地位低下,一个男人对于男人的爱也要高于对女人的爱。他认为本质上爱说一种欲望,是渴望永远占有的一种欲望,但是爱是对于美的追求,“这种美是永恒的,无始无终,不生不灭,不增不减的”。

    我们可以对这个仅仅出现过几次的男人做这样的揣测,他总是带不同的女人回来过夜,这在陌生女人小时候就见到,他对于每一个人女人或许都是对这样一个陌生女人一样。他对她承诺过旅行过后会再找她,但是他没有,他全然忘记了,也可能是他找到了另一个陌生女人。爱,对于男人而言,正是这样一种动能,一种占有的欲望,一种征服的理想,但不再是对于永恒的美的追求,因为在一个人女人身上没有那种永恒的美。如果说女人在爱一个男人,或者说在一个男人的爱里找到自己生命最终所归,她追求到的美来自于爱情本身,那么也许男人就是在追求一个个女人中看见他自己个人的实现。这样看来,男人离开柏拉图越来越远,但是如果说,这个极端不是这样,男人是不是可以为一个女人而放弃他的所有呢?我忽然想起来茨威格的另一个故事《马来狂人》,里面讲的似乎是一个为了一个女人而疯狂得失去本来一切的男人,但是,这个故事里面却有着另一个故事,那个贵妇人,才是为保护爱情和自尊而牺牲掉生命的人,这个男人的癫狂完全开始于他的占有欲。


    随手写下这些,是我关于茨威格这本小说一些随想,写完以后再来反观我们现在的世界,也许这只是一个极端的例子,这是一部小说,而不是生活实在,但是,我们从小说里的人可以看到我们自己,这本书打动了我很多年,为的是这样一种奉献的精神,但是现在发现,这样的奉献精神其实是有一个性别前提的,如果这是一个陌生男人,那么全然不能给读者这样强烈的共鸣和美感。

    这个女人那么多年都不曾告诉这个男人她爱他,当然,她应该很清楚地知道,这个男人不会给她任何东西,婚姻,责任,都不是他所可以付出的。但是,同样,她也没有对这个男人有过任何的追求,她的一生,就是在等待他,等待他的召唤,等待他的下一次召唤,她一直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,这似乎是上帝事先给定好的位置,男人是追求者,女人是等待者。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男性话语权的社会里,潜移默化的将一些男性主体意识放进了脑子里,男性作为这个社会的主体,他可以追求他想要的,他降一下他尊贵的地位,是一种风度,而女人一直在这个第二性的地位,尽管她们对于爱情的渴望远远高于男性,但是她们是卑微的等待者。

    我们还是把这样一个关于爱情的问题归结于苹果的问题,还是每个人手里握着一只苹果,还是可以给予,交换,拥有,放弃,女人还是渴望着她那只作为存在意义的红苹果,男人也没有停止过追求他看作普通追求物的青苹果,不管什么颜色的苹果,都只能是忧郁的,因为它不能和另一种颜色达到统一。无法平衡的忧郁造成了倾斜,但这样的倾斜恰好是另一种平衡,一边重,一边轻,却正好可以维持爱情的继续。